AZAMI

残阳如血,将“听雨轩”那扇斑驳的木门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。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余光,勉强勾勒出屋内陈设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书卷气,混合着淡淡的檀香,却掩盖不住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
林婉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她的头低垂着,视线紧紧盯着面前那张紫檀木的大书桌。桌下空间狭窄,阴影浓重,对于身为奴仆的她来说,这里是她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,也是她必须坚守的“领地”。

桌上坐着的,是这京城权倾一时的人物,顾宴臣。

顾宴臣并未看她,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奏折,偶尔用朱笔批阅几字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婉的心上。他的坐姿挺拔而慵懒,长袍的下摆垂落下来,恰好垂在林婉的头顶上方,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
“墨墨,研墨。”顾宴臣的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温度,仿佛是在吩咐一件工具,而非一个人。

林婉浑身一颤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,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“是”。她颤抖着手,从桌角的铜盆里捧起早已备好的清水,又拿起砚台里的墨块。因为跪姿的别扭,她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。

她必须跪在桌子底下,身体蜷缩成一个卑微的弧度,才能将墨递到顾宴臣的手边。这是一个极度屈辱的姿势,但在顾宴臣的命令下,这是她必须执行的规矩。每当她抬起头,想要将墨递过去时,视线所及的,永远是顾宴臣垂落的衣摆,以及那双从未正眼看过她的靴子。

顾宴臣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。他故意放慢了写字的速度,时而停下笔,任由林婉举着墨块僵持在半空。汗水顺着林婉的额角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板上,瞬间蒸发。她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,但她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变得轻浅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主人的不悦。

“手抖什么?”顾宴臣忽然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。

林婉心中一紧,连忙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奴婢……奴婢罪该万死,请主人责罚。”

顾宴臣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冰冷。他放下朱笔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“起来吧。”

听到这句话,林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缓缓站起身,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刺痛,眼前甚至出现了一阵眩晕。她扶着桌沿,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,低头站在一旁,等待着下一步的吩咐。

顾宴臣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。林婉不敢抬头,只能看着他的鞋尖。

“刚才跪得可还习惯?”他问。

林婉咬了咬嘴唇,低声答道:“主人赐福,奴婢不敢言苦。”

“嘴倒是硬。”顾宴臣冷哼一声,突然伸手捏住林婉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来。他的手指冰凉,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凑近了一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
“林婉,你可知,为何我要你跪在桌下?”

林婉的心脏剧烈跳动,几乎要跳出胸膛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能沉默。

顾宴臣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,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窗边,背对着她说道:“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能看清自己的位置。在这京城,在这顾府,甚至在这世间,你什么都不是。你只是我脚下的一粒尘埃,是我手中的一个玩物。”

林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三年前,她家破人亡,是他将她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,给了她一条命,却也夺走了她的尊严。从那天起,她就不再是林家的大小姐,而是顾宴臣的奴仆,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,只能被称为“墨墨”的存在。

“记住你的身份。”顾宴臣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带着一丝倦意,“今晚,我要写一封重要的信。你就在桌下伺候着。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半点不敬或是偷懒,你知道后果。”

林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愤怒,重新跪回桌下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更加熟练,也更加机械。她重新拿起墨块,等待着他落笔的那一刻。

窗外,夜色渐浓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亮了桌下那一小块阴暗的角落。林婉蜷缩在那里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。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只能在这张桌子下,在这无尽的黑暗中,苟延残喘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
顾宴臣再次拿起朱笔,笔尖在纸上落下,写下一个“罪”字。墨迹未干,映照出他冷漠无情的面容。而桌下的林婉,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,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,静静地存在于这华丽的牢笼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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