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深似海,红墙映残阳。
沈清欢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她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面前的高台上,坐着那个令整个大周朝都闻风丧胆的男人——太子萧景琰。此刻,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白玉扳指,那双狭长的凤眸里,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戾气与狠厉,反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真与困惑。
“清欢,你看,天要下雨了。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呆滞。
沈清欢心头一紧,抬眸望去。明明是晴空万里,连一丝云彩都寻不见,哪来的雨?但她深知,这位太子殿下因幼时中过奇毒,心智退化至五六岁孩童,虽然拥有摄政天下的权势,却分不清虚实真假。若此时反驳他,便是大不敬;若顺着他说,又恐被旁人抓住把柄,说是欺君罔上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沈清欢压低声音,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,轻轻撑开,挡在萧景琰的头顶,“雨虽未至,但臣妾怕您受了凉。”
萧景琰歪了歪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伞上,忽然咯咯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,与刚才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冷血太子判若两人。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,指尖轻轻触碰伞面的流苏,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依赖。
“清欢姐姐最好了。”他嘟囔着,身子忽然前倾,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沈清欢身上。
沈清欢浑身一僵,本能地想要后退,却想起太傅的教诲——“殿下心智未全,需以柔克刚,不可激怒,亦不可轻慢。”她硬生生止住动作,任由那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。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在家族中谨小慎微的庶女,也不是朝臣眼中用来笼络太子的棋子,而只是一个照顾痴儿的女人。
这种身份的转变,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,却又在心底滋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宁。
三年前,沈家因卷入谋逆案濒临覆灭,是她主动入宫,嫁给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疯子”太子,才换来了沈家满门的苟延残喘。所有人都嘲笑她,说她是为了荣华富贵自甘堕落,去伺候一个脑子有病的废物。他们不知道,每当深夜,萧景琰发病时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幻觉,是如何将她紧紧捆绑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。
“清欢,我头疼。”萧景琰忽然皱眉,双手抱住脑袋,原本清澈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痛苦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疯狂撕咬。
沈清欢脸色一变,迅速收起雨伞,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。那是她耗费了整整半年时间,用家中仅剩的珍宝和古籍中的秘方熬制的镇痛散。她熟练地倒出一点粉末,喂入萧景琰口中,然后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。
“忍着点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萧景琰在药物的作用下,渐渐平静下来。他睁开眼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欢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傻傻的笑意:“清欢,你是我的。谁也不能把你抢走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在沈清欢心中炸响。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在那看似混沌的眼神深处,似乎隐藏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清明与占有欲。她忽然意识到,萧景琰或许并非完全无知,他只是在用一种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方式,守护着他唯一的依靠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大太监王公公领着几位身穿蟒袍的官员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。
“哟,太子殿下好雅兴,在这大晴天里,居然和太子妃玩起过家家来了?”领头的吏部尚书阴阳怪气地说道,目光轻蔑地扫过沈清欢,“殿下心智不全,太子妃身为外命妇,当以社稷为重,莫要在此虚度光阴。陛下正在偏殿等候,请太子殿下移步。”
沈清欢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,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位权贵。
“王公公,殿下今日身体不适,不宜受惊。”沈清欢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至于社稷,殿下虽心智未全,但手中兵权、朝政,哪一样不是由他亲自过问?若说虚度光阴,怕是有些人,才是真正的不务正业吧。”
那几位官员脸色骤变,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沈家庶女,竟敢如此顶撞。
萧景琰却在此刻站了起来。他虽然身形单薄,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瞬间变得凌厉无比。他一把抓住沈清欢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萧景琰冷冷地说道,声音中不再有丝毫孩童的稚气,只有令人胆寒的威严,“她是本宫的夫人,是本宫的人。除了本宫,谁也不能欺负她,谁也不能动她。”
全场死寂。
沈清欢震惊地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看着这个被称为“痴儿”的夫君,看着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,忽然明白,在这深宫之中,或许只有这个被世人轻视的男人,才会真正将她视作一个独立的人,而非一个工具。
雨,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沈清欢反手握住萧景琰的手,那一刻,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在这风雨飘摇的东宫,在这人心险恶的朝堂,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依靠,也找到了重新定义命运的勇气。
“殿下,我们回家吧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萧景琰点了点头,像个听话的孩子,牵着沈清欢的手,一步步走向雨幕深处。身后,是那些目瞪口呆的权贵,和这大周朝即将翻开的崭新篇章。